梧桐树下光阴走

女儿说我前世是树精。树精,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树,喜欢樟树,喜欢柿树,

或许有一首歌,亦或是一幅画、一段故事、一页照片、一个人,在你若干年后不经意的回首往事时,会发现冥冥之中竟成了自己人生境遇的一条线索。随后发生的许多事,看似支离破碎、毫无关联,溯本求源一下,都会回到这里来。

喜欢梨树,喜欢桂树……

它可能是你成功的一粒种子,也可能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还可能是心头一滴永远也化不开的泪。这些喜悦的、无奈的、悲情的线索,可能永远深埋在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角落,任凭梧桐树枯黄的落叶一层一层的堆积、堆积……而知者自知。

此刻,四月春阳。窗外的香樟树又沙沙作响了。立在窗前,痴痴地念想,这个春天它们又会如何上演一段醇香的故事?想着,竟突然想到了梧桐树—-那些在阳光里突兀的老梧桐树。四月春阳,不知那些梧桐树长叶了没有?

我也有线索。是一个地点,和这个地点里的一些树,对于此,我也是十年之后的今天才刚刚知道的。

这个小城,梧桐树已渐渐见得少了。

如今是夏天,杭州已入梅。2008的端午节,节前下了一天的雨,雨后的梧桐树叶正当青翠,没有黄叶舞秋风的悲凉,有的只是树下人在这湿碌碌的江南六月天里突然萌发出的一点点小情思。

记忆中的梧桐树,总和一些老街道、老房子有关,总和一些老旧的东西有关,比如老唱机,比如旗袍。街边,或白墙黑瓦的平房,或矮矮的小洋楼,梧桐作为行道树总在院外墙角,总在窄窄的街道两旁遮天蔽日。脚下是青石板铺的街道,雨天,石板油光发亮,沾着落叶,走在上面,总会不经意踩一裤腿水花。在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间,黑黑的电线驳杂地布满低矮的城市上空。偶尔,也有“拖着辫子”的老电车慢条斯理地在城际招摇,那姿态很像晚清的遗老,落寞而不失架子。枝叶间传来吱吱的声响,成为我对梧桐树最初的印象。

再到树下,游人往来依旧,场景似曾相识。女儿蹦蹦跳跳的在前带路,不用牵手,不用紧盯,解放了妈妈的双眼和肢体,终于得以抬头望天。灰暗的天空也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间才看的到,梧桐不知从何时起变的如此浓荫蔽日,就像女儿不经意间已经长大。树和人一样,只要时间蔓延,总要试图改变。

我居住的小城是没有电车的,却有粗壮茂密的梧桐树。那条曾种满梧桐树的老街叫解放街,对它的最后印象是在一个夏天。这是梧桐树最繁茂的季节,树干粗壮光滑,叶子大而发亮,在街两旁一溜烟儿似的排列,从东门桥一直到老西门。浓密的树荫下有家新华书店,成了那时我最好的去处。大门朝北,散发着翰墨的香,掩隐在老梧桐的叶影里,显得古朴沉静,这样的环境是挺适合看书的。如遇上雨天,在店里看会书,心特别坦然,因为不用担心会被店员驱逐。雨渐至,从书店里出来,门前,梧桐树滴下几点雨水落进单薄的衣裳,凉快至极,清爽至极;而梧桐叶影里摇曳的少年时代也是青涩至极,美丽至极。而这一切,却已一去而不复返了。前几年旧城改造,这条老街被重新拆建,沿街的梧桐树绝大部分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绮丽热闹的“上林坊”步行街,还有,每到春来会沙沙歌吟的香樟树。

恍惚中人流似乎逐渐淡去,周围纯净的一片碧绿。独自一人呆立树下,环顾身边这些触不到、抓不住的影像,感觉连这片仅存的碧绿也正在褪色,正在消失,正在一点一点的离我而去。

小城里,还有另一条街也种梧桐树,这条街的梧桐树还在。每年这个时候,是梧桐开始抽嫩芽的时候,光秃秃的枝干上,不知哪天会突然挂上一枚新叶,因为梧桐树干高,且大,因此,这枚嫩嫩的绿绿的小孩儿手掌般的嫩叶在枝头特别引人注目。春风荡漾,然后,就会看见三两片同样嫩绿的叶子在树杪间摇曳;又不知过了几天,假如你从树下走过,会惊喜地发现,一下子,整条老街已全洋溢着新叶的味道了。此时的梧桐树收起了冬日老态龙钟的姿态,迎着春阳,像处子般宁静和恬然。而,也是这个时候,园林工人总要给整条街的梧桐修枝剪叶,期待夏天一场更为齐整的繁荣。

原来时光真的可以倒流。我仿佛看见去年夏天暑假时和女儿、妈妈来爬山的情景,中途在一个洞口乘凉,好凉快好凉快。和最亲的人在一起,简单、快乐;前年暑假也来过,和女儿爬上了初阳台,小家伙竟然一点没让抱,还对路过的牛皋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借机和她讲了生与死;

可这样的风景却总在无意间错过,或视而不见。直到,今天。

2004年的春天,家已般到城西,离这里还算近,女儿也已经7、8个月大了,于是带她到处走走看看成了我的必修课。每每阳光灿烂,就不由自主想到黄龙洞,想到大梧桐。

慢慢地,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寻找着一些关于老梧桐的故事或记忆。也想念一个远方的朋友。一个远在甘南说从没见过梧桐树的朋友。很想告诉她,四月,江南的梧桐树已开始长叶。也想告诉她,走过这个夏天,待到秋日梧桐落叶时,会拍些梧桐树的照片寄给她。还想告诉她,我们都喜欢的《秋月梧桐》这曲子应该与秋、与落叶有关……

黄龙洞景区选择性很强。想求缘许愿的可以进园;爱凑热闹的广场前有民间组织的越剧表演,那些大伯大妈们演唱起来,丝毫不含糊,专业的很;还有舞剑的、太极的、遛鸟的……极富生活气息,一直能延续到上午十点;还有定期的乡亲会,大多都是爹妈来帮儿女搓和的,我想难为老人家一片心意,但越俎代庖的事成功率应该不会太高吧。

等到萧萧秋风起,梧桐树开始落叶,叶落得快,漫天黄叶,像张硕大的网漫卷而来,迷茫你的眼,也润湿你的心。毛绒绒的桐絮落在屋顶,落在街角,落在树根,总那么苍凉,肆意。而我所见过最为壮美的梧桐落叶是在南京。

爱静的话可以在小溪边找张长椅小憩,看鱼儿戏水,看蝴蝶狂舞,看眼前的青山、看刚探出头来的绿草。还有一片石滩等待小朋友们的到来。

南京是个有很多梧桐树的城市,还留着旧时电车的影子。那年去南京,正值深秋,天气干冷,通往中山陵的那条路上,梧桐树叶正飒飒地落着,枝头、地上一片枯黄。这一树的黄叶仿佛带着民国的烟岚,带着老故事肃穆的味道飘落下来。走在满城落叶的街道,仿佛正穿越着一场滚滚的历史云烟,“沓沓”的黄包车夫跑路的声音,“笃笃的”妖娆女子尖细高跟鞋踩过青石板的声音,还有梧桐树下报童的吆喝声,在眼前恍惚。遥望着高高的中山陵,仿佛听见民国的风铃声穿越过厚重的关山一路磅礴而来。那些老旧的故事竟和这个城市的梧桐是那么吻合,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段苍茫的传奇,直让我这个外乡人叹服!南京,真是一个最适合种梧桐树的城市!

爱运动的、心烦的、正在进展中的恋人可以爬山去。山林野趣是最好的静心良药,而山顶远眺西湖,感受山风,坐看云起也浪漫之极。

如果说,南京的梧桐落叶是一种壮美,那么,19岁那年,校园里的梧桐落叶便是一种离愁的意象。关于梧桐的意象在古诗词中描述太多,“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是李清照的愁;“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是李煜的愁;“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是温庭筠的愁。而朱红的木结构院落内,纷飞的落叶,阶前的细雨,恰是少女的愁呵!是只为填一阕像他们这样多情的新词,有那样一段忧郁而多情的邂逅呵!校园有些古老了,也不知年过80的老梧桐记录下多少这样羞涩的故事呢?而今,人近中年,再去回味那段时光,依然还有淡淡的忧伤萦怀,因为,那是种不可追回的存真存梦的时光,是种梧桐树下婆娑的细密而湿润的旧时光。

女儿常常看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世界太大,她如饥似渴,想认知、想了解。年轻的妈妈常常一个人抱着宝宝背一个大包,开水、奶瓶、奶粉、尿不湿、干湿纸巾、水果泥等等一应俱全,等小家伙晒着太阳满足的入睡时,妈妈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所以那时,不曾过多留意这些如老朋友般亲切的梧桐,黄龙洞的热闹,掩盖了那初为人母的力不从心和对未来的没有把握。但我想,一个正在告别青春的人,她的困惑和难言,树看到,它知道。

就这样,一个人在春日的街道走着。轻轻抚摩着梧桐树遒劲的树干,以及那些树干下馥郁的陈年旧事,不禁喃喃地低叹月华与韶光的流逝来了。一路朝北,不远处,正在建造新的购物天堂“银泰百货。”而出门没有带相机竟成了这个下午最深的遗憾,在城南的一隅,在四月的一天,应该拍下这一枝嫩绿的新叶的。或许,等若干年后,这里也将成为一帧白得泛黄的老照片,或许,真的不要等到落叶的那天,在这四月天,拍下这树嫩叶,才好。

对了,1999年的秋冬也常来。当时在杭大路上班,离黄龙洞几步之遥,于是经常在午后过去坐在梧桐树下或是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看树叶洒脱飘落,看青山披绚烂。单身的日子平静又安祥,时间多的可以让人一整天胡思乱想。